地底迷宫极深处,那间挂满巨大输血管的监控室里,空气沉闷得让人无法顺畅呼吸。
黄铜操作台前,乌蒙川那双干枯的手死死抠着边缘。几块满是裂纹的水晶阵列屏上,一圈微弱的红色进度条正卡在最后的一丝缝隙前,频率极快地闪烁着。
那是生化盲虫即将传回全域坐标的蓄力反馈。
“动啊……给我合上!”他喉咙里挤出破风箱似的低吼,布满血丝的眼球几乎要贴到屏幕粗糙的表面上,下巴上稀疏的胡须因为呼吸急促而微微发颤。
他为了独吞功劳私自切断了主网共享,调用的又是废弃多年的局部通讯协议。那点可怜的底层带宽,根本承受不住盲虫因为吞噬了战神煞气而暴涨的高维脉冲。数据流在传输的最后一微秒,卡住了。
只要这最后一点进度条合拢,那绝品的纯净猎物就会彻底落进他的私囊。
贪欲很快就盖过了理智。乌蒙川根本不去管那只微观盲虫的物理承受上限,他猛地转身,一把扯掉操作台角落里那个被铁皮封死的红色拉杆盖子。那件沾满干枯血污的白袍在发霉的空气中剧烈抖动了一下。
那是直连情绪榨取司备用能量池的增压总闸。
“这功劳是我的,谁也抢不走。”
他双手握住拉杆,用干瘦的胳膊死死向下一压。
生锈的齿轮发出让人牙酸的滞涩断裂声。一股浑厚、浑浊的高阶能量,顺着那条未加密的后门通讯网线,以极其蛮横的姿态向外围盲区疯狂倒灌。
外围通道的废墟阴影中。
就在那一缕灼目的红斑即将突破李长生表皮、彻底曝光坐标的微秒之间,异变突生。
一股沉闷到近乎粘稠的庞大能量,毫无预兆地顺着微观网线砸进了盲虫体内。
这股能量太过庞大。盲虫那张极其微小的背甲根本承受不住这种填鸭式的强行注压。定位脉冲发射的进程被硬生生卡断,它微观层面的半透明虫体瞬间像一个被充压到极限的琉璃泡,所有的物理链路、阵纹结构、甚至是连接外部毒雾的神经索,全都被这股能量撑得高高鼓起。
在窃天体的乱码视野里,这只原本已经快要和血肉融为一体的寄生虫,此刻就像是用高亮墨水在苍白纸张上画出的解剖图,每一根最细微的发信回路都在皮下毫无保留地凸显出来。
李长生眼瞳深处,灰白色的乱码疯狂旋转。
他没有半分迟疑,哪怕左臂经脉里的纯净本源已经被截断,哪怕异化的反噬正以摧枯拉朽之势撕扯着他的肉身。
咔咔咔。
皮肉下,一块块漆黑的不规则鳞片因为算力的极限调动而彻底暴走。它们不仅是向外凸起,更是向内反向扎进了左小臂的骨缝里。肌肉纤维被大面积挑破,殷红的血丝顺着毛孔往外渗,将煞气薄膜染得更暗。
那种刺痛,如同用一把生锈的锯条在骨髓里反复剐蹭。神经末梢的痉挛几乎要让他的整条手臂彻底失去控制。
李长生的下颚猛地收紧。
上下两排牙齿狠狠撞在一起,一口直接将舌尖咬掉了一块肉。强烈的物理痛感化作一道电流,硬生生劈开了即将淹没理智的疯狂震颤。
他把满嘴混着碎肉的铁锈味强行咽进喉咙,喉结滚动了一下。将所有濒临溃散的专注力,全都压缩进了那只因为能量倒灌而处于僵直状态的盲虫身上。
窃天乱码在他手腕的经脉里逆流而上。
失去了纯净本源的充沛支撑,这些灰白色的代码变得极其稀薄。李长生只能将它们一寸寸地挤压、折叠。最终,几丝微弱的乱码在盲虫的腹部下方,凝聚成了一把只有微米大小、由纯粹规则构成的虚幻小刀。
这一刀切下去,如果偏了分毫,切破了盲虫囊袋里储存的防腐剂毒素,或者斩断了那根连着外围防线的警报主索,大面积的毒雾链式自爆就会瞬间将这片区域夷为平地。
一微米的容错率都没有。
李长生贴在泥水里的手肘死死压住地面,胸腔的起伏被有意识地完全定格。
微米级的手术刀顺着被乌蒙川撑亮的那条主干链路,无声地滑了进去。
刀刃切开了盲虫最外层的伪装代码,在乱码视野的锁定下,极其刁钻地避开正在高频搏动的发信中枢。乱码与那条被污染的表皮回路接触的瞬间,发出了一连串细碎的“呲呲”声,仿佛烧红的细铁丝切入冻僵的油脂。
一条、两条、三条。
李长生眼皮连眨都没眨一下。微米手术刀顺着那些高亮的节点,一根一根精准挑断了盲虫与榨取司主机的物理连接。
就在脉冲即将重新恢复运作的那一微秒。
最后一条主神经索被虚幻的刀刃干净利落地斩断。
盲虫背甲上那灼目的红斑,像是被突然掐断了灯芯的火烛,猛地闪烁了一下,瞬间归于一片死寂。
就在断连的同一刻,李长生指尖残留的一丝乱码,顺势卷起了一段之前剥离出来的跨界死咒代码,毫无停顿地按进了盲虫尚未彻底闭合的报警系统里。
“闭嘴,变成废铁吧。”他苍白的嘴唇微动,喉咙里压出极低的几个字。
死咒代码如同无数细小的钢钉,瞬间将盲虫想要发出自毁警报的最后一点回流逻辑彻底卡死。紧接着,李长生将之前截留在经脉里的一丝深渊废气反向注入了盲虫体内。
那层灰白色的甲壳迅速泛起一层被重度腐蚀的焦黑斑点,盲虫的生化机能彻底停摆,在皮下完美地伪装出了一副承受不住废气浓度而自然枯死的状态。
远端监控室里。
乌蒙川双手还死死按在红色拉杆上,他看着阵列屏上那根即将读满的进度条,毫无预兆地变成了一片灰白的雪花。代表猎物位置的那个红色光斑,像是一滴水落进了热锅里,彻底蒸发得无影无踪。
“不可能……这怎么会断!”他干瘦的手指颤抖了一下,从拉杆上滑落,往后退了半步,不甘地拍打着黄铜控制台。
而在地底迷宫外围,周遭的空气却在这一刻变得极度危险。
盲虫被判定枯死的瞬间,李长生皮下那一缕微弱的纯净气息也随之被完全封堵。
通道内那片粘稠的粉色毒雾,原本正顺着气味向这边汇聚,此刻因为猎物气息的断流,本能地陷入了狂躁。空气中无数的生化微粒开始剧烈坍缩,形成了一股带着极强腐蚀性的微型风暴,眼看就要在废墟阴影中倒卷开来。
“我来。”
红绫冰冷的意念在精神海中一闪而过。
贴在李长生脸侧的暗红薄膜骤然向外延展。她没有选择用阴气凝结成护盾去硬抗,而是顺着气流下沉的方向,将战神煞气拉伸到了比蝉翼还薄的程度,在半空中形成了一道倾斜的黑棺虚影。
这道虚影就像是一块极其光滑的斜面导流板。
微型风暴狠狠压在黑棺虚影上。没有爆发出任何沉闷的撞击声,那股狂暴的坍缩气流顺着斜面滑行,被红绫极其平滑地引导向了右侧三尺外的一堆废弃黄铜钢架。
“嘶啦——”
一大团浓稠的酸雾浇在钢架底座上。厚重的黄铜在两息之内被融成了一滩冒着浑浊白烟的铁水,几根承重柱不堪重负地无声塌陷,完美地掩盖了风暴残余的微弱动静。
那三具转过头的傀儡神将,空洞的胸腔里发出一阵迷茫的气流声。它们在原地僵立了片刻,失去了气味指引后,重新恢复了那种慢吞吞的拖拽步伐,转身向着毒雾更深处游荡而去。
追踪的危机刚解,李长生后背的粗布衣衫已经被冷汗彻底溻湿,紧紧贴在脊背上。
他缓缓松开死死扣住左臂的右手。皮下那些暴涨的黑色鳞片因为算力的撤出,开始极其缓慢地向骨缝内回缩。血管里,那只被彻底死锁的盲虫就像一粒干瘪的沙砾,安静地卡在肌肉纤维之间。
他本可以直接用乱码将这具微观残骸连同皮肉一起剜出碾碎。
但他没有动手拔除。
窃天视野的灰白乱码重新覆盖了眼瞳的边缘。李长生盯着自己左臂的皮下,眼底倒映出一条极其微弱、却又异常清晰的虚拟光流。
这只变成废铁哑巴的盲虫残骸体内,虽然警报和定位系统被死咒彻底封死,但顺着乌蒙川刚才违规加大功率而强行拓宽的那条物理链路……一段极其隐秘、且完全没有经过天庭高层加密的底层通讯波段,正像有规律的脉搏一样,向外散发着细微的后门回波。
李长生在泥水里稍微抬起了一点头,视线穿透了前方浓稠的粉色障壁。
只要顺着这段后门频段反向摸过去,那座隐藏在毒雾最深处的情绪榨取司,就不再是完全看不见的盲区。
